Huis clos
新文創線上誌
文化評論 / 電影:他人即地獄 ─ 沙特 (Jean-Paul Sartre) 劇本
《無路可出》(No Exit) 中的折磨和約制
吳俞萱 2010年09月24日
沙特 (Jean-Paul Sartre) 揭示了人的存在處境,他的劇本《無路可出》(No Exit) 描寫三個剛死的人在地獄的密室中,無法產生行動,只能通過別人的目光來界定自己。地獄裡沒有任何刑具,唯一折磨和約制他們的,就是彼此的關係。
密室沒有鏡子、沒有窗戶、永遠不能關燈,死者的雙眼無法闔起來,這些都讓他們只能活在具體的實相之中,沒有辦法透過任何一個拓展空間的方式,來拓展他們的想像。當封閉的空間使人無路可退的時候,他們只能轉為投入眼下的、正在發生而不得不面對的物事。更可怕的是,死者無法再死一遍,他們無論怎樣都不能藉由自殺而逃過地獄的生活。這個地獄剝奪了死者自殺的權利,讓他們沒有簡單的出口。
因此,「無路可出」的意思不是沒有活路可走,而是如果死亡不在最後,活著如同掉入深淵的時候,他們要如何在想死而死不了的挫敗中,繼續面對自己,以及他人眼中的自己?「無路可出」衍伸出來的意思就像地獄聽差說的:「四壁之外有條走廊,走廊的盡頭是別的房間和別的走廊,沒有了。」這裡沒有死路可退,到處都是活路,而且眼淚流不出來,傷痛無法排解。
那麼,在這個地獄裡的死者,如何自處?劇中唯一的男人加爾散說要正視自己的處境,但又迴避自己深層的恐懼,所以,他外表上的平靜是虛偽的,他向其他死者提議:「讓我們彬彬有禮地相處吧,這是我們最好的防線。」他不去揭露別人的弱點,他也不希望別人觸碰他最真實脆弱的地方。所以,他選擇「演戲」:描述自己,卻以遠離核心的方式描述自己,讓自己與他人像旋轉木馬似的一個追逐一個,永遠也碰不到一起。
面對加爾散的故作姿態,柔弱嬌貴的艾絲黛爾不拆穿也不質疑,這不僅出自於她善於討好、害怕被別人討厭的懦弱本性,也源自她的自我防衛,因為順應別人的劇本,說著別人想聽的話,至少可以不用發出自己真實的聲音。某種程度上,艾絲黛爾和加爾散一樣,他們都極需活在別人的心裡,透過別人的注視,以證明自己的存在。艾絲黛爾說:「當我不照鏡子的時候,我摸自己也沒有用,我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還存在。」而加爾散說:「只要一個人,一個便行,全心全意地為我證實一下:我沒有逃跑,我不可能逃跑,我是勇敢的,我是無辜的。你願意相信我嗎?你對我來說,將比我本人更可貴。」
然而,伊內絲卻不需要透過外界的聲音來肯定自己。她一來到地獄,就認清了現實,不讓自己成為情緒的俘虜。她認為加爾散、艾絲黛爾和她自己,都在生前折磨別人,如同殺人犯,因此他們到了地獄之後,才會被關進同一個房間。她不只坦承面對自己內心的魔鬼,她也逼迫加爾散和艾絲黛爾勇於面對自己內在的醜惡。
加爾散說:「讓我們閉上眼,儘量忘掉別人的存在。」他真正的意思不是他想忘掉別人,而是他希望別人忘記他,不要注視他,因為注視即確立了雙方相互監禁和牽制的關係。被別人看見,就等於被對方抓住,即使自己只是被抓住表象的存在,也構成了嚴重的侵犯。因為每個人在每一個剎那所做出的選擇和決定,依據的是一種自我內化的信仰,也就是說,每個人的生存,需要仰賴和依循他自己有意無意建立起來的神話和邏輯。只要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有另一個目光的注視),就出現了另一套檢視和挑戰自己的神話。
重要的不是自我的神話和他人的神話是否存在著高低優劣之分,而是兩者並存,必然產生的「差異」;是「差異」使人們陷入一種懷疑自己的慌亂不安裡,亦即「差異」會讓一個人開展出「否定自己」和「肯定自己」的自我對話關係。因此,這就是為什麼地獄裡的死者們儘管毫無牽涉,卻會成為彼此的劊子手,因為他人的存在,暗示了自己的神話不過只是一種可能性,而不再是獨特的、完美的、無庸置疑的唯一理型。
伊內絲像一面鏡子,她和物質性的鏡子的差別是,物質性的鏡子的最大功能也是唯一功能只是如實地反應照鏡者的外表 (僅反應那層外表) 僅,不能給予任何具體的回應,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而伊內絲卻能讓在她面前如同照鏡者的加爾散和艾絲黛爾一絲不掛。她跟他們撕破情面地戰鬥,她並非自以為較他們無罪,而是自知她比他們誠實。她想要的,是跟他們平起平坐,一起接受良心的審判。她渴望與他們誠實相待,誠實的意思不只是袒露並承認自己的處境,更是不自憐這種處境,願意接納並解決自己的難題。
伊內絲之所以發狂似地剝開加爾散和艾絲黛爾的傷疤,就是因為發現他們並沒有打算坦承或解決自己的問題,他們依靠彼此,是為了尋求慰藉,以及虛假的溫暖。伊內絲不想陪他們戴上面具演戲,她想說真正的話、聽見真正的聲音,她每一刻都想讓自己真實的聲音穿透自己脫不下來的面具,她不能忍受他們只是在她眼底照見他們自己想看見的形象,安逸地躲在面具裡。她無法停止審判自己,同時她也非得要繼續審判加爾散和艾絲黛爾的媚俗、逃避、自負。她期待三人能夠「抓住」對方,彼此積極地面對自身內在的分裂,並且,在此拉扯中,形成自己的良知。
伊內絲想「抓住」他人,雖然乍看如同惡意的瓦解,但其實她是想挑戰他人內在的堅實度,逼使他人面對自己的真實,她也默默期待他人能為她暗示出活著的另一種可能。最後,當房間的門打開,道路通行無阻,他們卻沒有一個人選擇走出去。因為他們終於明白,沒有一刻他們能走出自己良心的房間,所以,他們的難題不在於他們可以逃到哪裡,而更在於,當他們沒有死路可退,到處都是活路時,他們能否拒絕逃避,拒絕逃避自己。因此我認為,「他人即地獄」的意思是,唯有他人存在,才能與自己辯証出屬於自己的道德戒律,逼現出真正的極限,讓自己接受良心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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